2006-11-5 20:51
purplefire
後卧底電影《卧虎》
【明報專訊】近月的港產片只有成龍和陳木勝的《寶貝計劃》大賣座，最吸引觀眾的是那個趣致BB，作為一部通俗娛樂片卻無新意。《黑拳》同樣脫不掉公式，卻勝在有吳京的可觀身手，反應遠勝同是小本製作的《情意拳拳》。來勢洶洶的杜琪峯新作《放．逐》，贏得評論讚賞卻討好不了觀眾——他們的口味愈來愈窄，態度愈來愈保守，風格化一點便譏為「扮嘢」，在在拖創作人的後腿，港片前途不容樂觀。
在這種情况下，《卧虎》能贏得不錯的口碑，且票房後勁不俗，便可謂一個小小的驚喜。當然，觀眾欣賞的是其素材豐富，人物對白生動，劇情曲折趣味性強等「實在」的傳統優點。連因投資者關係而夾硬加插的一條郭羨妮(飾櫉窗設計師)與曾志偉(飾軍師雞精)的愛情線，他們也照單全收——那其實是《卧虎》佳句紛呈的劇本中最突兀的一筆，其虛無縹渺的純情與全片硬淨的實感格格不入。
王晶自成一格
王晶早於3年前的《黑白森林》，便開始了他「評論」江湖片、警匪類型的系列創作。須知王晶一貫擅於從同期流行的港片(及本地普及文化)就地取材，但多止於零碎的挪用或戲謔，不脫港式拿來主義的色彩。但《黑白森林》明顯受《無間道》啟發，為[color=#0000ff]黃秋生[/color]的黃Sir及[color=#0000ff]梁朝偉[/color]的陳永仁寫前傳，結果與《無間道II》成為同中有異、相映成趣的姊妹作。儘管個別回應《無間道》的場面不脫王晶的戲謔本色，同時夾雜大量港式警匪、江湖片的傳統類型元素，卻已做到融會貫通自成一格，雖非原創卻自給自足。
去年的《黑白戰場》延續這條路線，最直接的對應是黃精甫的《江湖》，旁加《鎗火》的保護大佬情節，廖啟智忍辱負重的忠義棋子角色更上溯《流星．蝴蝶．劍》，主題卻仍在父子關係上大做文章。不過這回曾志偉機關算盡送兒子上位，[color=#0000ff]余文樂[/color]卻不領情，不惜自殺而一拍兩散。《黑白森林》中黃浩然否定生父(壞警察)認同養父(黃秋生)的堅定開揚，至此亦煙消雲散。
劇情呼應[color=#0000ff]《黑社會》[/color]
《卧虎》作為王晶「黑白系列」的第三部，表上卧底的主題好像再次回應《無間道》，其實更直接的對應卻是《黑社會》。警方派出一千名卧底只是個引子，除了開場不久便被殺的四眼(洪天明)外，其餘卧底根本不用出場，因為重點在「卧底無處不在」的陰影下，黑幫四大頭目的爾虞我詐及龍頭的老謀深算，跟《黑社會》中推選龍頭及爭奪龍頭棍[color=#0000ff]壓力[/color]下的各路人馬一樣活靈活現。
三段精采劇情
對白中提及水塘釣魚大石殺人只是戲謔式的提示，角色的含蓄變奏也可觀(由岳華飾演的老爺與王天林的鄧伯互相輝映，余文樂的刀手對應張家輝的飛機)，但最精彩的還是《黑社會》幾條關鍵劇情的重構——也就用創作來寫評論。其一是阿樂([color=#0000ff]任達華[/color])與兒子一線移植到性格火爆似大D([color=#0000ff]梁家輝[/color])的鏹水(吳鎮宇)身上，卻寫出了小孩子「教不壞」的強韌一面(雖嫌理想化卻不人云亦云)，見家長一幕與總督察韋定邦(苗僑偉)狹路相逢大談兒女經更是妙不可言。其二是黑幫選舉改投暗票，再由老爺逐一解讀投票者心理，最後以引蛇出洞鏟除異己(即最有實力威脅自己的雞精)作結，出人意表使人叫絕。
不過最抵死的，仍是結局揭露鏹水身分原是卧底，想出獄後退出江湖與妻兒歸隱澳洲而不可得，活脫脫是《黑社會以和為貴》結局時，Jimmy仔([color=#0000ff]古天樂[/color])欲罷不能龍頭必須當下去的翻版。不過這回的反諷更深一層，在於鏹水的「老卧底」身分——當年召他歸隊他竟「樂不思蜀」，到他要脫離這片渾水時，卻因出獄會榮升龍頭，奇貨可居下警方不許。
「黑白系列」中佳作
《卧虎》比「黑白系列」前二作更勝一籌的，正在於回應的對象除了兩集《黑社會》外，更是整個港產卧底片類型的歷史。它對「卧底」這主題反覆思量，可見於在鏹水之外，還有韋定邦這個曾經滄海的前卧底角色。在他當卧底的7年間，曾在一次劫案中槍殺了警員，卻一直掩藏事實，直到雞精把人證帶出來，提醒他無人知不等於沒做過，才在最後向上級自首。這一層卧底入戲太深鑄成大錯的可能，以及反思黑白對錯好人壞人的界線，甚至觸及個人良知和罪咎感，可擴闊了不少卧底類型的空間。
由於最後沒墮回江湖片類型片的通俗傳統，《卧虎》作為一部「後卧底」電影(這兒的「後」同時有post-及meta-的意思)，遂能水到渠成。同時也證實了王晶以創作來評論港產類型片的能耐，至今無人能出其右。
文﹕李焯桃
策劃﹕王慶鏘、李焯桃
編輯﹕葉旺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