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-11-5 21:25
purplefire
寺山修司 最後定格
【明報專訊】聽說，在日本，每次在小眾藝術戲院重映寺山修司的作品，都會引來身體穿環頭髮剷青的punk仔punk女入場，原因不言而喻，寺山修司影像實驗的前衛本質，毋庸置疑。
《再見方舟》(1984)是寺山修司的遺作，當時他重病入院，肝硬化，自知命不久矣，也要逃離醫院，完成電影拍攝，每次想到這裏，便憶起影片結局，有人叫喚一眾方舟村民跑到山上，拍一張照片。而村民和攝影師在山上的定格畫面，就成了寺山留給觀眾最後的記憶。
《再見方舟》刻劃記憶
《再見方舟》是一個完美的句號。原因有二﹕一，拍照，是為了把記憶留住。《再見方舟》有很大篇幅刻劃記憶，片中與表妹私奔的男人，自知活在幻覺中再也不能回到現實，便拿起紙和筆，把身邊每一件物件，都標記起來——包括他把自己和愛人名字掛上身。其中有兩句說話，很有意思，男人說，因為還有記憶，所以才寫下﹔女人說不，因為怕再記不起，才要寫下。結局的定格畫面，是寺山閉上眼睛前的定格，這個定格，跟他一生前作最大分野，是從過去的殘酷意識當中，撥亂反正，重頭來過，由戲中同一群受盡折磨的演員，改頭換面，帶笑重聚，來個大團圓結局。難怪有說，人之將死，其言也善。
時間起點與終結
二，是關於時間的起點和終點。寺山第一部短片《檻囚》(1964)，描寫人被時間桎梏，雖然抽象，但信息清楚。生有時，死有時，人是時間的奴隸，人只有向前行，不可能倒後走。《再見方舟》更進一步，把人與時間的抗衡與矛盾具體化。村中長老的寓言是，要把所有時鐘埋葬，只留下一個，放在長老家，誰掌握時間，誰有權力，村民無權知道時間。轉捩點也在於時鐘，私奔男受盡村民唾棄，卻在偶然機會下，得到一個仍會動的時鐘，但不幸被村民發現，最後被活活打死。人是時間檻囚的噩夢，又再在寺山的世界中重現。
黑洞中的時光隧道
片中還有一個黑洞，在山中出現。村民對黑洞的未知世界，十分好奇，終日在旁結集，低頭圍觀，迹近一種膜拜的意味。最後有小孩子不慎掉進裏頭，洞穴謎底才揭盅，他再爬上來的時候，忽然已經長大成人。時間的隧道，令人着迷。
《再見方舟》也是一部發夢的電影，把曾經充斥寺山修司前作的噩夢，重複出現，特別是其中有關情慾的敘述。
故事開首，已經強調禁戀、禁慾。近親相戀，會誕下人頭狗身怪嬰，所以男人要同相戀的表妹私奔，但私奔也解決不到的問題是——二人不能交媾，因為表妹被父親強迫穿上貞操褲，恍如鐵甲。
修司電影的慾念
寺山修司的潛意識，一直都有一種被女人性戲弄的悲痛(《羅拉》、《疱瘡譚》)，永遠也得不到情慾的滿足(《嘗試記述一寸法師》)，就算終能夠縱慾，也是一場罪孽(《審判》)。這些男人終極之痛，在《再見方舟》中私奔男的禁慾，和另一位強暴男到處淫慾婦女，形成強烈對比。
私奔男也有一個幽異的綺夢，夢中，見山中有美女，兩青年時刻渴望能一嘗溫柔鄉，但山中的毒咒是，誰見到美女裸體，誰即死。綺夢沒有讓青年一嘗心願，因為未及溫柔已身故，美女的背面，猶如女巫。而表妹因私奔男之死，性慾暴發，最後也淒美地墜進時間黑洞，不知如何轉生。
魔幻效果構圖豐富
《再見方舟》成就了很高的藝術層次，片中影像絕色瑰奇，每一場戲的畫面，都經過特別的色彩配搭和處理，構圖豐富，意念裏頭經常把人物置放在不同的框架中央，有時框架是大樹，有時枝葉，甚至是木棚屋，人如檻囚。
最意念奇特一段，是男人殺人後，立即要與表妹私奔的畫面。表妹得悉噩耗後，鏡頭原地作了360度旋轉，畫面轉為黑白，世界像是倒轉過來。二人一路走難，彷彿進入了怪奇的異域，有像魔的大樹，也有幽幽鬼火，黑白畫面以高反差呈現，一切戲劇化驚慄效果盡現，最後待二人安頓，一覺醒來，世界才重現色彩。《再見方舟》的魔幻效果，令人想起塔可夫斯基的影像﹔而表妹一身艷妝，在墮洞前映襯黃花紛飛的淒美，又令人想起中國特技大片《無極》的拙劣營造。
「世界電影經典回顧──寺山修司」由今日起至15日舉行，選映共19部寺山修司短片、長片及劇場錄像。
《再見方舟》放映時間﹕
11月12日(星期日)，9:15pm香港科學館演講廳
文﹕皮亞
策劃﹕林震宇
編輯﹕葉旺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