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-12-24 22:46
purplefire
像發條橙一樣奇怪
【明報專訊】《發條橙》(A Clockwork Orange)，即是能上鍊的機械橙，把有機的東西與機械扣在一起，是為後現代社會其中一種奇怪的混雜現象。史丹利寇比力克(Stanley Kubrick)當年大力游說電影公司買下小說版權，然後拿着200萬美元資金改編拍成電影。
如果形容《發條橙》是暴力經典，似乎是槍頭對錯了目標，莫說《發條橙》只是意識暴力，不是影像暴力，就算論意識，在70年代亦未算極端暴力。不要以為30年前的電影，意識和尺度就會一定比較保守，其實大錯特錯，柏索里尼在同期拍《沙勞，或所多瑪的120天》時，都未有將電檢放在心頭。香港電影更加是最佳證明，隨便拿一部邵氏年代由桂治雄執導的電影，意識畫面都比今天的三級片還要大膽。《發條橙》不是因為暴力，才成為經典，其實影片夠前衛、夠怪雞，於今天來說，才是更令人珍惜的原因。
第一個鏡頭已夠酷
原著小說作者把英國俚語「as queer as a clockwork orange」(像發條橙一樣奇怪)取其意義，構成小說空間一種奇特氛圍，只有短短百多頁的中篇故事，就此便吸引了史丹利寇比力克。《發條橙》由性與暴力所構成，更重要的，是寇比力克讓電影場景設計、服裝美術、演員動作，甚至鏡頭擺位，都極其浮誇，令queer的本質，進一步發揚光大，不單止是奇怪咁簡單，更帶着酷兒的味道。
單是影片的第一個鏡頭，已經夠酷，暴力男一副奸笑樣，直接凝視鏡頭(即是觀眾)，便預視了他的行為舉止，極具挑釁，唔係人咁品。「看」與「凝視」，有本質上的分別，暴力男的凝視，不是無意識的一瞥，而是滿帶符碼的目光。男主角Malcolm McDowell其實演得好誇，成日蹺起嘴唇說對白，四個白衣成員一身衣裝把美國紳士與小丑混合，竟然就變成十惡不赦的暴力男制服，那個肥仔最後做了警察重遇出獄後的McDowell時說的幾十次well、well、well，嘴臉同樣camp都死。
寇比力克神奇腦袋
除貝多芬第九交響曲，影片的美術是最多人談論部分。從放滿性挑逗公仔的「奶吧」，到男主角房間的複製耶穌和抽屜莽蛇、圓形商場、可以殺人的陽具不倒翁，還有十幾隻貓到處跑的房間裏，有個幾十歲的女人倒轉張開雙腳，睇怕小說都不會描寫得咁詳盡，大家都爭相想開發的，當然就是寇比力克的神奇腦袋，今日大家都話添布頓怪，但你睇到《朱古力獎門人》同《發條橙》爭了幾遠。
掏空心思出人意表嘩眾取寵，當然並不是《發條橙》和寇比力克的唯一目的，最陳腔濫調的解釋，當然就是「反叛為了挑戰權威」。四個暴力男根本不用挑戰，本身就自視為權威，但有點前言不對後語的是，暴力男四圍強姦搞事，但最終又乖乖屈服在穿制服的警察之下，你說影片反建制、無政府，其實背後最大之手，就是政府。如果形而上一點討論，男主角是展示自由意志的代言人，寇比力克要揭櫫蟻民的無力與無助，又發覺有點言過了頭。第一，男主角的暴力感，並不是來自無力與無助，更加不是在成長中備受壓迫；第二，他被捕後，立即自願做白老鼠，但求盡快出監，更加說明了，男主角更不是反建制英雄。若然用angry British一代的思潮去理解暴力男的行為，或者也可以找到半點頭緒，不過，如果太着力去用「前因後果論」去解構角色的建立和發展，大半都會徒勞無功——不如就當是諷刺極權的寓言吧，像喬治歐威爾(George Orwell)的《1984》。
首尾呼應的最後鏡頭
所以影片前半段的性與暴力是感官刺激，男主角入獄後的遭遇，才是所謂「主題」。洗腦式的「厭惡治療法」，不是寇比力克首創，而是納粹時代的慣用伎倆，男主角因為暴力，於是要他分分鐘暴力入腦；他充滿色情歪念，於是要他秒秒鐘目睹強暴，不知這種精神折磨是否真正有心理根據，但最後影像出現納粹屠城，跟影片風馬牛不相及，但就替原作者撰寫小說時的心理陰影補上重要一筆。
極權，最可怕的地方，不是讓人沒有自由與選擇的餘地，而是讓人就算有自由和選擇權時，也讓選擇服膺極權。製造這一切幻影，就是意識形態魔法作祟。影片描寫極權政府，因對獄犯行使「厭惡治療法」而被大力抨擊，強暴犯搖身變成反對派在政治角力遊戲中的棋子，不過，男主角出獄後被社會父母朋友拋棄，自殺又死唔去，反而由極權政府伸出最後援手，男主角反過來笑騎騎成了極權的朋友，對暴力的精神恐懼竟然藥到病除。最後一個鏡頭，在眾目睽睽夾道歡呼下，男主角重振雄風，與裸女大幹一場，就饒有意義了——跟第一個鏡頭剛好相反，寇比力克把凝視的權力交回觀眾，觀眾凝視着男主角與裸女癲狂的一刻，成了十分有趣的首尾呼應。在這一刻，有幾多人，選擇在極權之下，歡樂地拍掌？
文﹕皮亞
策劃：林震宇
編輯：葉旺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