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州變毒土 假食品與毒心腸
以前在北京的假貨街閒逛，賣Adidas的鞋販與街坊開玩笑，說﹕「喂！來買假奧迪，如真包換！」工業品帶頭假冒，農產品後來居上。幾年下來，內地有毒農產品和加工食品的消息聽得麻木，習以為常，抗生素蟹、避孕丸蛇、孔雀石綠魚、哮喘藥豬、甲胺磷菜、陳化漂白米(存倉發霉經漂白出售的米)、石蠟瓜子、硫磺竹筍、大頭奶粉、工業鹽泡菜、敵敵畏(DDT)鹹魚、塑膠白飯魚、頭髮豉油……名字聽來，有點科幻感，恍如超級農業研究所開發出來的新物種。然而，用致癌的蘇丹紅染料混入飼料餵飼母雞母鴨，產下「紅心毒蛋」出售，於我而言，頗有近代中國因赤化而道德淪喪的象徵意味。若在以前，一片紅心，是何等擁護中央？餵紅心飼料，連下一代都染紅了心，是何等革命光榮？
香港以前也有造假
譏諷別人，先要自我檢討。我在新界山村長大，上世紀的六十年代，是種禾種菜種花養雞養豬養魚的年代。農戶的種與養，密不可分；既是出售，也是自用。要用有毒飼料或藥物，除了良心、鄉議與商戶制裁之外，先要過自用的一關。用殺蟲水除蟲，用得過量，自家能見不能食，採摘菜心出售之後的殘枝殘葉殘根，也無法用來餵豬餵雞。第二關是良心，農民都是窮人，要窮得有骨氣，敢舉頭望天，敢路過山神土地和宗祠祖墳而問心無愧，死後閻羅王、陸判官放過自己投胎，就靠「平生不作虧心事」。第三關是鄉議，弄虛造假，東窗事發，即使賺了小利，也無法彌補日後連帶子女後代被人「唱衰」，被鄉親處處提防之弊。第四關是採購商戶，都是幾個相熟買手，買手交貨的也是相熟的街檔茶樓，蔬菜雞鴨有毒，查出根源，以後就無得交易。
雙方默契之下的造假，倒是有的。如雞鴨出售之前，猛餵煮熟的粟米飼料(「熟料」)，雞鴨狂飲水，體重增加，可以賣多些錢。之所以容許「吹米」與「灌水」，是商販買了雞鴨，幾日不需餵飼，省下工夫。但若餵飼過度，途中脹死雞鴨，商販下次就會壓低收購價，得不償失。若用禁藥催肥雞鴨，臭名在雞鴨商會、茶樓酒肆被人唱開，農場日後就「聽執笠」了。
人離土則壞
《漢書．卷九．元帝紀》曰：「安土重遷，黎民之性。」久居故土，滋生情感而不敢輕言遷徙，是黎民本性。舊日新界農民誠實不欺，皆因未離鄉土，土地神明、宗族鄉議、商販行會，種種土風民俗，都圍繞一個小社群，彼此認識，連鬼神(所謂「虛擬社群」)都是熟悉的，跟足一世。弄虛作假，報應就在生前死後，法律制裁倒是次要。
所謂「走江湖，賣假藥」，當年個別作假的都是離開土地與社群的「遊民」所為，如遊方賣藥郎的麵粉神丹與薄荷藥油，或新開的街市豬牛肉檔賣灌水肉欺騙斤両，基本都食不壞人，否則以香港舊區的街坊精神，一樣難逃追究。當年有用微毒的硼砂染紅過午賣不出的豬肉，後來發覺硼砂有害，而且雪櫃也流行了，豬肉販也就不用硼砂。最嚴重的造假，是六十年代散裝無牌子的甲醇毒酒，即是用工業用的木酒精(甲醇)兌開雙蒸米酒廉價出售，飲了會傷肝和致盲，坊間稱「盲仔水」。幾宗案發之後，警察捕了人，報紙電台大肆報道，市民改到相熟酒莊買酒(當年香港仍有不少本土釀酒莊)，事件就平息了。
中國人對於土，非常重視，皇帝的龍袍顏色，非紫非紅，而是土黃。以前中國士人之可以安心立命，敢違抗權奸，犯顏直諫，除了清議支援之外，還有辭官歸園的後路——鄉下的幾畝田，是「永業田」，世代永享，連皇帝都動不得。(相對於香港的業權，卻是租借政府的，是故政府和香港市建局可以隨時依法徵收。)平民日常除了田畝菜園之外，其他地方都不敢動鋤頭。要擇日獻祭，問過鄰舍同意之後才可「動土」。
大流竄與地方貪污
共產黨在全世界都造成道德倫理崩壞，以民俗學的觀點，是因為共黨強迫人民離土，同時瓦解了鄉社、街坊、商會與學會等自治與監察組織。農民土地沒收，充公國家，文人與商人的房產與公司強行國有化，而且強制流徙，例如蘇聯的流放西伯利亞與中國的上山下鄉與支援邊區。強制流徙可以瓦解傳統的土風民俗與社群締結，方便專制統治，但也瓦解了傳統信仰，加上暴政公然、謊話連篇的公共政治生活——以中國的文革為極致，是非觀念失去，天道人倫無存。然而因為不許私人謀利，國營企業也無謀利動機，是故當年雖然糧食匱乏，食品卻是十分安全。早年供應香港的內地糧油食品與藥材土產，都是貨真價廉。
可惜，當年內地的強行離土與混亂政局而引致的信仰崩壞，卻為開放改革之後的工農產品的弄虛作假，鋪平道路。慣見喪盡天良之事，人要生存，便要變得麻木不仁，「無毒不丈夫」，把心一橫，人人練就一副毒心腸。時機成熟，惡毒流行。
開放改革鼓勵農民與商人離土，全國大流竄，除了金錢，誰都不認識誰，攤檔、分銷站、商店、食堂都是開張不久，很多由外地人經營，假食品、毒農產難查得出，原本毒心腸的人，就可大展鴻圖了。
國法當然懲處假毒食品，但是執法的地方當局，已經不是當年畏懼鄉議的族長、保甲、縣官，而是憑地方產值與政績升官又發財的貪官。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，要查處與懲治假毒企業當然容易，但誰會跟自己的錢包與仕途作對？
沉痛反省，恢復良心淨土
二○○四年，內地報紙與網絡紛紛報道與評論一段來自韓國的消息﹕六月十三日，一家漢城(今稱首爾)附近的食品公司經理，在京城的盤浦大橋跳河自殺身亡，留下遺書，說公司製造垃圾餃子。消息傳出，債權人登門查究，備受良心折磨，自殺向國民謝罪，希望三個孩子在媽媽的關照下好好成長。該名姓申的經理自殺之前幾日，韓國食品醫藥品安全廳檢查發現，該公司出售的餃子含有不合格的下腳料(如爛蘿蔔根、白菜腐葉)，下令銷毁產品。垃圾餃子仍未食死人，申經理也有妻兒要養，但事情敗露之後，也不堪愧咎而自殺謝罪，這種古風，頗令慣見毒心腸的內地人吃驚，紛紛譴責內地不法商人農戶，也盼望國人恢復良心。
隨着以民為本、科學發展觀與和諧社會的政策出台，地方官員的升遷不只看經濟增長，而要綜合考核。懲治貪污的力度加大，媒體報道毒食品的監察力初現。這次大陸官方查禁紅心毒蛋的效率比香港更高，更有警覺性。多管齊下，幾十年來造成的毒心與毒土，有朝一日，終會變成良心與淨土。
在漫長的等待期間，雖然新界已經被政府永遠禁止養雞，我們再無走地雞蛋可吃，幸好香港還可以食到美國和德國來的雞蛋。農業是與土地鄉親長相廝守的良心事業，是性命所繫，風俗所依，看見去年來港陳情的韓國農民之淳樸篤實，就會理解為何申經理會跳河自殺謝罪。誰還敢說農業對一個先進地方不重要？
文﹕陳雲
